鸡肋

食之糖醋味

补发|县城浪漫革命

我十七岁那年,身高一米六五,体重大约九十斤。短发,近视眼,两套校服每天换着穿 ,即便是周末也是如此。最喜欢做的事是去影碟店租碟片,最喜欢的电影是《苏州河》,最喜欢的演员是贾宏声。

在大多数同学眼里,我是个特殊的女生。倒不是因为我沉默寡言独来独往,而是因为我的父母离异——准确的说,我妈和别的男人跑了。我爸把我丢给失明的姥姥,南下打工去了。他一个月给我们寄六百块钱,有的时候也不寄。其实我能理解人们的议论纷纷,在这个贫穷且无趣的小县城里,没有什么比狗血的家庭伦理故事更能激起人们的兴趣。别人家的一地鸡毛,就是他们平凡生活的调味剂。当我背着书包走进学校,总有人侧过身捂着嘴对我指指点点。我总能想象出他们浮夸的语气,末了还要加上一句“啧啧”的感叹。

我不怪他们,真的。我只恨我懦弱无能的父亲,还有我温柔的母亲。她几乎从不发火,做饭也很好吃,她总是用慈爱的目光看着我……她什么都好,她只是不爱我的父亲。我幻想过无数遍如果在她收拾行李逃离这里的那个晚上,我去求她,她也许会把我带上。但是她已经走了,而且永远不会回来。在我终于认清这一点之后,我开始恨我自己。我恨自己没有去死的勇气。经过一个暑假的心里斗争,我升入了高三,我决定自杀。

那时候,我就是很厌恶自己的生活。我也曾和所有励志故事的主人公一样拼命读书,我想考上大学,考的远远的,再也不回来这里。可是然后呢?在夏日某个闷热的午后我埋头刷题,一只蚊子从我耳边“嗡嗡”地飞过。我抬起头想把它赶跑,就在站起身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间狭小的屋子里不仅没有电扇,它的主人甚至都不舍得买一瓶花露水。那一刻我清醒的认识到,生活的本质就是绝望。我木呆呆地站在房间里,任凭蚊子吸我的血。过了很久,我把桌面上所有的书都扔在地上,伏案大哭。姥姥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扇着扇子,仿佛她连听觉都一起丧失了。她不关心我为什么哭,她也不关心她的女儿去了哪里。从很多年前起她就开始在一片黑暗中等待死亡,她每天都坐在摇椅上一动不动,生活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?大概也是不知何时结束的痛苦吧。

我笃定地认为:只有自裁,才能把一切真正终结。

高三是极其辛苦的一年,但对于我来说不是。一个已经决定自杀的人要想的,就是该怎样度过所剩不多的生命,还有如何去终结它。我想过上吊,但我觉得可能直到我尸体腐烂,姥姥都不会注意到我已经死了。我不想她和一具发着臭味的尸体共处一室,如果死后真的有灵魂,那我会觉得很恶心。投水自尽也并不现实,这里唯一一条河不仅全是污水,还臭烘烘的。我去药店买安眠药,他们没有卖给我。我想像海子一样卧轨,可是铁路附近都是铁丝网……高三的上半学期我几乎都在思考如何自杀然后去实地考察,一整个秋天我过得吊儿郎当。我开始上课打盹,旷课,逃学去公园里发呆,我的成绩一路下滑。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,语重心长的和我谈了半天人生,还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关于家庭的话题。我低头沉默不语,最后他无奈地问我是不是在谈恋爱。我还是沉默。在旁边数作业的语文课代表立马瞥了我一眼,她以为我没看到她一脸八卦的表情。

“破鞋的女儿也是破鞋。”

听起来合情合理,所以流言传开时,我并不惊讶。现实生活远不及青春小说里那样撕心裂肺,同学们没有找我麻烦,没有把死鸟扔到我桌堂里,也没有在厕所里打我。他们只是离我更远,看向我的眼神从以前的同情变成了戏谑。我不打算反驳,毕竟,我是要去死的人。

我的生活,悄无声息的,变得更加悲哀——直到他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

我遇见他的时候,他正背着一个大麻袋从桥洞下穿过。我坐在河岸上,看着这条脏兮兮的河,犹豫着要不要跳下去。那是一个有风的傍晚,他留着像贾宏声一样的长发,慢悠悠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。他走在河岸边上,忽然一打滑,麻袋和他同时摔在地上。一大堆书从麻袋里掉出来,有几本还掉进了河里。我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他并没有搭理我,而是慢慢站起来,开始拾他的书。我看看四周,只有我们两个人,于是我也站起来拍拍土,走向他。他低着头捡书,并没有看我。我帮他拾起最后几本,递给他,问:

“你拿这么多书干嘛?”

他看着河面上漂着的两本书,没有搭理我。我走到河边的石头上,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。他就在旁边看着,看我撸起袖子去捞书。我把两本湿漉漉的书扔进他的大麻袋里,他声音很轻的说了声谢谢。我又问他:

“这些旧书是干嘛的?”

“卖。”

“卖?你卖这些书干嘛?”

“换钱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买新书。”

那天傍晚无所事事的我缠着他,问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,他基本上每句话不超过十个字的回答了我。我不喜欢交朋友,我讨厌人类。但是我把书交到他手上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能感到,这个怪人和我是同类。后来如我预感的一样,他的确给我一滩烂泥的生活带来了改变。

那从那天起的每个傍晚,我都坐在河岸边上,等他。但他一直没有出现。也许他的新书还没看完吧,或者他还没有攒够旧书……我胡思乱想着甚至忘记了自杀。脏兮兮的河流向远方,桥洞下空空的,甚至连个涂鸦都没有——这县城真是够无聊的。天渐渐黑了,他今天也没有来,那么我该走了。我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,一回身,他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的马路边上靠着自行车,看着我。

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。过去十七年的生命里我都生活在这座破败萧条的小县城里,在我的父母丢下我之前我的生活毫无波澜,他们离开我之后无非是给了我一个决定去死的理由。但今天不一样,这个穿着校服的清瘦少年就站在路边。他的同学们踩着单车飞快地驶过这条污水河,而他却一直站在那里,望着我的背影。我决定走向他。

直到今天我都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时刻——我走向他,背对着污水河,义无反顾。我甚至不害怕再次被别人丢下。
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刚来。”他轻声说,想了想又补充道:“刚放学。”

“最近没去卖书?”

“上次买的还没看完。”

“你是一中的?高几啊,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。”

“高一。”他低头看了看我粘着杂草和土的校服裤。

难怪我没见过他——这个学期我就没怎么好好去过学校。一时间我有点说不出话来,我们沉默的面对面站着,偶尔有车鸣笛从我们身边驶过。

“天晚了,我送你回家吧。”他忽然开口。我点点头,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。

我坐在他的背后,隐约可以看到宽大的校服外套下削瘦的腰的形状。我轻轻环住他的腰,他挺了挺后背。一路听着自行车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我到家了。直到他转身离开前,我才想来问他名字。他告诉我他叫刘研,钻研的研,在高一七班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,我预感到我的生活将要改变,可我却没有一点面对未来的勇气。我是决定去死的人,我应该不顾一切的去恨去爱。我爬起来,找出纸笔列出了几件事——在死前,我想做一些真正浪漫的事,而它们将会是我活过的证明。

第一件事:给姥姥买个收音机。我拿出我存了半年的“大学基金”,实际上这些钱远不够给我交学费,但是它足够我买一个二手收音机了。姥姥看不见东西,电视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一种残忍。我曾经看见过她摸索着打开电视然后瞎按遥控器,电视里喧闹的声音无法在她脑中连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。每次我租了碟片回家,只要她还没睡,我就关着声音看。在我死前,我得给她买个收音机。我死后她应该也不会太悲伤,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死亡,但我希望她能抱着我送她的收音机在我的葬礼上轻声哼唱。

在菜市场东街后巷的二手店里我遇到了刘研,我并不惊讶,因为他背着一个大麻袋。他卖完了书,我买完了收音机,他说他要请我喝胡辣汤。我们坐在临街的小摊上,隔着两碗胡辣汤对望。他一边加香菜一边问我为什么要买收音机,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问题。我想了想,觉得告诉他也无妨,我和他说我准备自杀。他一愣,显然是没搞懂这两者之间的联系。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“计划书”,展开之后拿给他看。我告诉他这是我要在死前做完的几件事情,他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来问我他能不能加入。实际上我正缺一个帮手,但我还是装作思考的样子想了一会儿,然后答应了他。

我们偷偷溜进我家,安静地看完了一整部《苏州河》。然后我们回到我的卧室,把门锁好,那晚我们怀着对同类人的怜悯,互相依靠。黑暗中我凑近他耳边,呢喃着电影里的台词:

“如果有一天我走了,你会像马达一样找我吗?”

“会啊。”他很配合的说。

“会一直找吗?”

“会啊。”

我安心的闭上眼睛,陷入像死亡一样的睡眠。在梦中我看到一条污水河,弯弯曲曲的流向远方。十几年来所有的记忆和垃圾都堆在那里,使它成为一条最脏的河。我看见婴儿在水上降生,我看见警察打捞出一对恋人的尸体,许多人在这里低着头度过一生,只有一个赤裸的少年在岸边不停的行走。我的梦境像电影一样充满了粗糙的颗粒质感,镜头在晃动中展开,色调则一直是灰色的。那条潮湿、暗淡却又性感的污水河,究竟是我家乡的那条还是电影里的苏州河,我分不清楚。赤裸身体的少年从河岸边走向我,镜头开始模糊,旁白从画面外响起:

“从前有两个不相识的人坐在了一起,然后呢……当然是爱情。”

后来的那段日子里,我都怀疑我的梦还没有醒。刘研把我写的关于污水河的文章寄给报社,出版之后我们挨家挨户地把报纸插在人家门上。寒冷的冬夜里,他骑着自行车穿过城市,我坐在后座抱着一沓报纸。我们冷的直哆嗦,然后靠的更紧一点。我们去旱冰场滑旱冰,在游戏厅玩跳舞机,拿石头扔教导主任家的玻璃,举报聚众赌博的麻将馆……我们做了许多计划书上没有的傻事。后来麻将馆还是照样开,污水河也还是污水河。但刘研说这是一场革命,只属于我们俩的浪漫革命。

如果说革命的意义在于斗争,那么年少的我们就是在和生活做无意义的斗争。我们早知道结局必败无疑,但我们依然愤怒,尽量晚一点投降。刘研的确是个怪人,他与世界格格不入却又遵守规则,他喜欢悲观厌世的我,却又阻止了我的自裁。

当我站上学校天台的时候,我感觉呼吸都变得无比轻盈。我终于能完成我计划书上的最后一项——高调的离开,留给人们一个话柄。可刘研叫来了保安,还有我的班主任。那时候已经放了寒假,学校里没什么人,我和刘研偷偷溜进去,说好了我一死他就去报警。可是我还没往下跳,保安就来了,生拉硬拽把我拖下天台。我哭喊着,丢脸极了,我骂刘研是个叛徒,他不说话。我忽然明白其实我早就不想死了,我只是不甘心,特别的不甘心……

后来我爸回来了,依旧懦弱无能,但毕竟是我的父亲。第二年开春我回了学校,开始准备高考,考了个还不错的学校,在南方,靠海。大学毕业之后我就留在这里,很久没回过我寒冷的故乡。我的青春是无数支离破碎的日子,它们拼接在一起,凑成一个短暂的冬夜。偶尔我会想起刘研,想起我们有一天晚上走在河岸边,他背着一大包书。河对面有一群人在庆祝,他们点燃了烟花,绚丽的色彩就在夜空中绽开。刘研忽然放下那一大包书,两手空空地把我搂进怀里,他说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这些从人家那里偷来的浪漫。在他瞳孔的反射中我看到了斑斓的色彩和哭成泪人的自己——我想这就够了,他把我从污水河里捞上来,重新教会了我斗争的意义。只不过这些话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刘研就像其他消失在我生命里的人一样消失在我的生命里。

沿海的城市很繁华,人们总吵吵闹闹的,倒也很安逸。我终于离开了我所厌恶的一切,十七岁一去不回。大海很蓝,很干净,我喜欢踩在半干半湿的沙滩上眺望大海——起风的时候,海的上层才有浪。底层暗涌的洋流终将裹挟暧昧的浪漫,漂向未知的远方。

临睡前读《受戒》,读到小英子踩在田埂上留下的脚印搞乱了小和尚明海的心这一段时,忽然自己的心也跟着动了。想起十四五岁时懵懂地喜欢过一个女孩儿。时间过了很久,关于她的记忆也淡了,却仍然记得她有一双漂亮的脚。小巧又白皙的脚,踩在乱糟糟的宿舍床铺上,留下两个软绵绵的坑。我记得我夸她可爱,连脚趾都是粉红色的。她听完了只是笑,不说话也不害羞。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恍然明白,那种纯真又朦胧的感情只能在那个年龄阶段拥有。无关情色,只是对于一个可爱的人儿由衷的赞美。那些旁人不会在意的东西,在有心人眼里都是欢喜。对着窗户愣了半天,好像也不是怀念什么。只是怅然若失,再也没有那样含蓄的向往。

出走茧城


茧城是一座城,生我养我的地方。

茧城有它自己的名字,不过在心里,我还是更愿称它为茧城。这就像每个人的心里有一个巴黎或上海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城市,我的心里有茧城。倒不是因为眷恋,而是因为想要逃离。

我的祖籍不在茧城。我的父母来自南方,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小镇。他们说那里有海,一年四季常有海风吹过。小时候我常常想,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茧城,大概也会在夏天的傍晚在沙滩上奔跑。遗憾的是,我不会说我父母嘴里那拗口的方言,实际上我连茧城的方言也不会说。这是厂区孩子们的“通病”——职工医院出生,子弟小学长大,父辈来自五湖四海,故乡离我们很远。在我青春期的某一天,头顶沉沉的烟囱忽然变得暗淡,天空却一片晴朗。我抬起头看着那有些刺眼的蓝色,心里升起迷茫的感觉,就像是有根绷紧的琴弦猛地断裂。于是我的青春就这样早有预感地戛然而止了。一个月后,我便从高中退学。

还在上学的时候我就喜欢去第三书店看书,有时候也会逃课去。第三书店离学校有两条街,正好在我回家的路上。在茧城,没有第一书店也没有第二书店,却有第三。我问刘老师为什么起名叫第三,刘老师笑眯眯地说:“第三也蛮好。”

在这条乱七八糟的小路上,刘老师的第三书店是我第一喜欢的地方。第二喜欢的是永旺修理铺,我工作的地方。一年又一年,我在这里从一个学徒工长成一个修车师傅。我喜欢的不是这里,而是所有流逝的时光。二十五年,雨打风吹去。我的生活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,变得沉闷,乏味。日复一日,我在自己的生命里煎熬。我想要离开,离开现在的生活,离开茧城。

这是三月,一年最好的时节。在春天离开茧城,就是埋下一颗种子。街道两旁的花要开了,尽管它们被种在造型平庸的花坛里,可它们还是要开,开得灿烂又艳俗。这是春天,一切都尚有希望。

 

 

“你要走!?”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阿诚故作惊讶的表情,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浮夸,“去哪?不介意告诉我吧。”

不过我还是忍不住,每一次都把想法先告诉他:“还没想好。就是…想出去看看。”

“去重庆吧,重庆!那儿玩摩托的人多,你这么好的手艺肯定挣钱啊。”

“重庆啊……”我开始回忆,那些从电视或者手机上搜集来的关于这座城市的讯息。

还不等我想起什么,阿诚接着说:“要不青岛?海边路好气候好,就是老城区的路……大理也不错!还有南京……”

“就是拉缸了。我一会儿有点事儿,晚上给你修。能等吗?”

阿诚撇了撇嘴,说他也不是很急。我知道他其实没什么正经工作,所以一整天都不是很急。临走前他故作帅气地挥了挥手,没想到被另一辆车的后视镜挂住了外衣。

我想这就是我喜欢和阿诚聊天的原因,他走过许多城市,能说会道且油滑。光听他吹牛,我就能笑好久。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去那么多城市还要回到这里,他沉默了一会儿,认真地说:“因为归属感。”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次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他骗了好久。

我的归属在哪里呢?不管在哪里,我想都不在茧城。我会走,一定会,只等一个时机……

晚饭的时候我回了趟家。我爸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我妈在阳台种花,一声不吭。他们都是把生活寄托在物体上的人,他们即使是坐在一起,都可以互相沉默。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到“爱”这个词,可是他们俩都低着头,像是要把碗底看穿。我便没好意思问出口。他们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变得这么老,也许是从工厂离开的那天吧,我们都已经忘记。那段艰难的日子又是怎么撑下来的呢?不是因为家人之间的支持,而是因为我们都各怀心事。所以关于我即将离开茧城的这件事我也没有告诉他们。沉默是我们家庭的语言,离开就等于告别。

离开家的时候夕阳正好,我慢悠悠地走在路上,开始琢磨起出走的事情——行李什么的就不拿了,要走就潇洒一点。目的地呢,还没想好,到时候去车站买票的时候再说吧。什么时候走?下个月?可是到时候说不定会忙起来。夏天?那会儿游客就多了,肯定抽不开身。九月份就太远了……

或者明天,明天就走。

这个想法忽然从我脑子里蹦了出来,我猛地停住脚步,差一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刘老师。不知不觉我已经走了这么久。金色的夕阳笼罩着他,也笼罩着他身后的第三书店。书店的门上贴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店面转兑,低价处理”。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刘老师的满面愁容,我问他,怎么忽然要关店了?刘老师叹了口气,说现在嘛书店不好做,他女儿劝他不如去卖葱油饼,他觉得她说得有道理,所以他以后就要去改卖葱油饼了。我点点头,心里却想的是不知道刘老师做葱油饼会不会好吃。他说他这一次卖葱油饼,店名就要叫第一葱油饼,再不做第三了。我说好,那以后要叫你刘老板了。刘老师摆了摆手,说还是算了,叫老板太俗。新生活即将来临终归是好事情,我祝福他,也祝福自己。听说我想要离开这里,刘老师执意要送我一本书作纪念。他在那一堆低价出售里翻翻找找,找不出一本适合的。最后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《三姊妹》,谢过了刘老师。太阳落山前最后的光洒在街上,我们握手告别,各自向新生活走去。夜晚,很快就降临了。

修好阿诚的摩托,我无所事事地坐在店门口吹着春夜的晚风。这条街上的店有着各色的霓虹灯牌,有的是修理铺,有的是饭店,第三书店不亮灯,过几天它就要消失了。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去过第三书店看书,自从科技越来越发达,所有的资讯向我涌来。书本带给我的乐趣远比不过那些离我很远很远的明星网红,我知道他们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,可是趣闻八卦填充着我的业余时间。有一天我开始觉得无聊,一两个石子掷入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可能会泛起涟漪,之后又是无尽的空虚。我想要一阵大风,一股暗流,我想要有意义的生活,将这潭死水引入江河。我拿起那本《三姊妹》却看不进去。我中学时曾如饥似渴地读过许多书,包括这本《三姊妹》。有一些内容我已经忘了,但我仍然记得那种乐趣使然的激情。这种激情在我现在的生活里已经消失殆尽,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逃避。

 

 

下班的时候有一对情侣来卖他们的面包车,我说老板不在,明天再来吧。他们说等不了明天,因为他们明天一早就要私奔去广州,车票都买好了。我说巧了,我也要离开这里。他们问我去哪儿,什么时候走?我说不知道,还没想好。他们热情地拉着我说没关系,他们也是前天决定私奔,昨天卖了海鲜店,今天来卖运海鲜的车。我想了想,都是同路人,不如今晚我们一起开车在城里玩一玩,明天一早你们把车留下,我撬了老板的柜子给你们拿钱。他们感激的同时还不忘问我该怎么办。我拍了拍阿诚的摩托,说没事儿,明天我骑这辆走。

于是我们三人开着一辆拆了后座的金杯就上了路。车里满是蛤蜊生蚝还有带鱼的味道,让我想起我父母在南方的故乡,那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。那里不知道会有怎样的风景,但一定会比茧城美。再见了茧城,今夜是最后的狂欢,我将用一场烂醉来纪念你,纪念我二十五年的生活。我们高唱着《再见》,拥抱每一个迎面而来的人,我们高声宣布我们将要离开的消息,所有人都为我们祝福。灯红酒绿,春天的夜晚有它独有的暧昧。我们扔下那辆破金杯,就像我们扔下了旧日子的种种。每一个人都和我们碰杯,他们带着笑脸,赞颂我们的勇气。我喝得头晕眼花,在街角吐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。过路的人都来拍拍我的肩膀,以表示对我的尊敬和祝福。愧疚从胃里涌上心头,堵到了嗓子眼——我在骗谁呢?我根本没有勇气离开,我只是想要一次放纵。我是一个对生活失望的胆小鬼,我骗了自己。我想要哭和吼叫,可是酒精已经麻痹了我的大脑。无意识地,我开始背诵《三姊妹》里的台词:

“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乏味的,诸位!”

“你在莫斯科,在饭馆的大厅里坐着,你不认得人家,人家也不认得你,你却并不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。可是在这儿大家都认得你,你也认得大家,你反而觉得跟大家陌生,陌生……陌生而孤单。”

“到莫斯科去!到莫斯科去!到莫斯科去!”

那对情侣跌跌撞撞地走过来,扶起醉成一滩泥的我向街角的下一间酒吧走去。

 

 
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在候车室的长椅上醒来,身上的鱼腥味提醒我,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。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就听到火车鸣笛,检票员开始不耐烦地大声催促。那对情侣从火车上探出头来和我告别,他们说谢谢我昨晚的款待,希望我以后一切顺利,等他们回来再来找我。因为懊恼我的脸一下变得通红,不知从身上哪儿摸出一张车票,我赶紧追上去,想要和他们一起离开。检票员拦着我说我这张票不是去广州的,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我说去哪儿都行,只要让我走。

被片警带走的时候车票不小心从我的手里飞了出去,我想去捡,他们不让。春风却是格外温柔,那张车票被风托着就像蝴蝶一样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,飞进人群中,最后消失不见。

“同志,我想问一下,今天是什么日子啊?”

“不是什么日子,三月二十一,春分。”

春分啊,我舒服地闭起眼睛——这一天太阳直射赤道,于是昼夜平分。我身后是一座火车站,是一个起点,也是一个终点。无数人匆匆地经过这里,我想问问他们知不知道,这里曾经有一个名字叫做“茧城”。

 

 

-完-

 

 

 

躺在夜里我在想,我在想自己躺在一条船上。实际上我只是躺在一张有点硬的床垫上,为了我酸疼的后背着想。但没关系,这都没有办法阻止我去想象。我想象我经过一条流淌的运河,城市的灯火被水波分割破碎,而这条河正是我头顶的星空。我知道我不必去看脚下的路,它已经在我的想象里,一条宽阔却深邃的路,星光点点。天与地倒转,只在我的想象里。我忽然回忆起六岁那年仰望路灯的兴奋,天很高,地很远,路灯很亮,我很小。很多年后我恍然大悟那种情绪其实可以被称之诗意,或者天真。六岁离我很远,六十岁离我也很远。可是或许这些数字根本没有意义,时间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产物。名字也只不过是一个代号,毕竟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有太多人和我有着相同的名字。但是只有我,只有我会在心里给自己起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——周一我是红豆排骨饭,周二则是绿色卡丁车,周三可以是自然人代号A……这些都无所谓,在一个小床像船一样行驶的夜里。不过天亮之前还有一个秘密不得不说:那就是在自己的世界里,我可以做小孩,并且你也是。我们都可以,被自己点亮。

【周关】似被前身误

*深夜激情产物  极度OOC

*周巡第一视角

正文:


我知道,里边儿那个不是他,是关宏宇。

说句实话,那小子真可以,能为了他哥做到这份上。我和他说,第一次见关宏峰是零一年一月二十七号,在丰州路口东。其实不是的,我遇见他…还要更早。日期我记不清了。那段日子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,每天醉生梦死,分不清现实与虚幻。遇见他,对于我来说像一场梦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,那晚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现实,还是我的幻想。直到那天——零一年一月二十七号,那是我们第一次,第一次面对面的坐下来,吃饭,交谈。第一次让我觉得梦境与现实交叠,我至今仍然忘不掉那种感觉,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失而复得。

走,我请你吃顿饭吧,他这么说到。我当然没客气,因为我知道,他的确欠我一顿饭。是在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时欠的,在港城酒吧。能想象吗?他,关宏峰,长丰支队的队长,那天晚上穿着一条酒红色裹胸短裙。他那时候头发没这么短,人也比现在清瘦些。我记得很清楚,当时他没带假发,脸上化了妆好像又没化,只是嘴唇看上去有些艳丽。他一走上舞台我就注意到他了,大概因为他是个四肢僵硬的伴舞吧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他是去出任务。主唱那个男的,以贩养吸。听说他是被不少大哥包过的,很多人来港城就是为了来看他。怎么沾的毒,也不难想象。时间太久了,我已经记不清那个主唱的脸,只记得他的确很漂亮,像女人似的那种妩媚。他大概真的很有魅力吧。关宏峰从身后扑倒他时,有个男人在一片惊呼声中不顾一切地冲上了舞台。都别动,我是警察,关宏峰大喊。结果人们四散奔逃,谁能说自己心里没点儿底虚的事情呢。更何况是在这里的男人们。话说回来,那主唱相好的真够疯的,拿起酒瓶就抡关宏峰。袭警又拘捕,可够他俩喝一壶的。抡的那一下?那一下当然是我替老关挨的。不然我为什么留头发,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为了耍帅吧?啧,还不信。你看你看,刘海底下这块儿……往上看,这儿,挺浅的了。看着了吧!

诶,说到哪儿了?啊对,主唱和他相好的。当然进去了,判了,我被砸的那一下就得他蹲三年的。其实伤得也不重,不过老关当时好像吓坏了。那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来,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。后来我跟他风里来雨里去,出生入死,也没见他心疼我一下。你笑什么?小屁孩!

行行行,我接着说——然后啊……然后他就送我去医院了呗。没有你想象的那些事儿,真没有。


 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?大人讲故事小孩儿别插嘴! 


第二天一早他忽然就消失了。醒来时我看着床上空荡荡的另一边儿,还以为是自己做了场梦。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啊,零一年一月二十七日,丰州路口东。他当时拽得很,和我说什么,想要继续干刑警,明天一早就找他去报道。我当然比他更拽,我说我当然想干刑警,但是我凭什么跟你混。干刑警三个字,我咬字咬得很重。结果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,因为你没得选择。

他X的,要早知道这辈子就这么被他吃得死死地……


你问我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关宏宇?他啊,没必要知道。





-完-



想周关了想周关了

偏激观点:文字的倒退从全民缩写开始。

在二十一世纪一零年代做一只鸡



在当今社会做一只鸡应该挺难的。

别笑,我的意思是说做一只真正的鸡。那种带羽毛,长翅膀,嘴巴很尖的鸡。现在的人太喜欢吃鸡了,炸的,烤的,腌的,风干的,手撕的……不光做法多样,鸡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我们都不会放过。我在北京送外卖,平均一天能跑三十几单,每天我要见带着“鸡”字的订单十几次。

我觉得鸡活得好累。


当然,鸡腿堡确实是好吃的,鸡米花也是。除了腿、胸还有翅根,鸡脖鸡爪也大受欢迎。鸡脖和鸡爪入味与否,是一家熟食店的基本修养。头和屁股剁下来也不要扔,有的人专好这一口,据说烤起来比鸡皮还有味。对了,还有内脏。鸡心鸡胗拿来烧烤,鸡肠也可以爆炒。肉剥得差不多了,还剩点骨头架子,可以用来做椒盐鸡架,麻辣的也行。如果你愿意,更可以把鸡肋撕干净肉之后拿去煲汤。

鸡很好吃,所以鸡生下来就该被吃——这是理所当然的吗?关于这个问题我问过兰朵,兰朵说我一天天想得还挺多。

“鸡生下来当然可以不是为了被吃,它可以为了小米,清水,还有第二天清晨的太阳而活。在它短暂的鸡生里,它可以尽情地奔跑在养鸡场的那一亩三分地。也许某天某只鸡遇到某颗美丽的石子也会觉得内心为之震荡,可是它小得不能再小的大脑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感情。你觉得一只鸡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兰朵像往常一样抛给我一个问题,然后不等我思考就自顾自说起来,“对于养鸡场场主来说,这从来不是问题。”

说完,兰朵就望着窗外,陷入了沉思。我离开时和往常一样,没有打招呼,轻轻地关上门。

兰朵是我的客人,一个很喜欢吃鸡架的女人。兰朵也是她订单上的名字。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叫这个名字,总之还挺好听的。她是个热情的女人,见我经常跑她的单,莫名其妙就和我熟络起来。有时候她还邀请我进家坐一小会儿,喝杯水什么的。她是个小学语文老师,说起话来也有点天马行空。我小学的语文老师是个老头子,说话咬文嚼字,在我看来不及兰朵万分之一。但他是我们村里唯一的老师。

我喜欢和兰朵聊天,宁愿少跑两单,也想和她聊上几句。兰朵说我很有“感受力”,说实在的我没太懂,但是为了不扫她的兴我只好点点头。她喜欢听我说一些胡思乱想,有的没的。关于我遇见奇葩的客人,关于我打工的经历,关于我的有感而发……小学时候我喜欢读诗,长大了也写点诗,没人看,我自己写完了也不看。但是兰朵喜欢看,她说她真没想到我会写诗,太动人了。我没说话,心里觉得奇怪——我喜欢写诗这件事儿就和她喜欢点外卖一样。琐碎生活里给自己找点乐子,应该是人类的本能才对。有时候我觉得兰朵虽然眼神平视地看着我,但是她心里站的很高。

后来她告诉我,她写了一篇文章是关于我的,火了。标题好像是什么写诗的外卖小哥,我没看,她的消息我也没回。我没再给她送过鸡架,也没再见过她。


北京这么大,爱吃鸡架的人应该有很多。


小王就喜欢吃鸡架,但是他更喜欢吃黄焖鸡米饭。小王之前是商场保安,我们还差点打过一架。我当时赶着取餐,跑着从正门进入商场,小王把我拦下来,骂的很难听。我想动手的时候忽然发现快超时了,想了想,还是算了。再说他一个小保安,一个月挣的都没我多。那天我是从“特殊通道”走的,后来在这条通道我又遇到过小王,他也送外卖了。


“哥们儿,以前的事儿对不住。都是工作。”


“理解。”


我们在电梯间匆匆擦肩。夜里不接单了,他带我去吃过一家黄焖鸡,他说那是他家乡的味道。



我对食物一向没什么要求,能填饱肚子就行,要是好吃的话更好。

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挺喜欢吃炸鸡的,我也喜欢。但是我后来想,炸鸡好吃大概是因为鸡肉本来就好吃,我喜欢炸鸡也是因为我喜欢吃鸡。

这些城里的炸整鸡生前好像都很小。它们不像我老家的鸡,一个个胸脯饱满,骄傲地撅起它们沉甸甸的屁股。这样的鸡,才能买个好价钱。

不过说到底,村里的鸡和城里的鸡没什么区别,反正最后都要被吃。可它们会觉得自己生下来就是该被吃或者该下蛋吗?渐渐地,我也不去想这个问题了。我想兰朵说得对——这个问题对于养鸡场场主,对于厨师,对于我们来说都不应该是个问题。

这样自然而然的道理,就像社会上那些不言而喻的约定俗成。


小王说要我们都好好挣钱,因为金钱使人独立,有钱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。我心里说不是这样的,有钱不会让你独立,有钱只会让你把依赖别人看成理所当然。订外卖,取快递,盖新房……有人付出劳动,就有人付出金钱,这就是理所当然。拿了人家的钱看人家的脸色,这就是约定俗成。

有时候我会想起我家养过的一只母鸡,它特别能下蛋。每次买了蛋换了钱,我都要和它说句谢谢。我妈见了总要骂我一句“闲的没事做”。后来我离家打工,再也没见过那只鸡。有一年我妈打电话给我提起过它,它老了,于是就被煲成了汤。我没喝到,至今还是觉得有点惋惜。它那么老,那么大,应该很香吧?

我知道的,这些城里的鸡没法和它比。


有一次我蹲在街边吃十五块一份的炸鸡套餐,路过的小孩和他妈妈说我看起来很可怜,他妈妈捂住他的嘴匆匆离开了。我很想追上去,我想告诉他们我不可怜,靠劳动吃饭是件很光荣的事,我像你这个年纪都学会和下蛋的母鸡说谢谢了!

最后我没有追上去教育那一对不懂事的母子,因为我还有单要派送。我骑着摩托穿街过巷,阳光就追在我身后,它晒过的地方,都是梦想发霉的味道。


“在二十一世纪一零年代如何做一只鸡?”



摩托飞驰,答案还在风中。





—完—



【双关】红色太阳花

*一个关于弟弟的小脑洞 

*没有后续写着玩 一发完

*OOC预警!



正文:


二十出头那会儿,关宏宇被派到中缅边境的一个小镇。

要说出公差也算不上,按他哥关宏峰的话来说就是“被人踢过去的”。关宏宇从来不是个善茬,在队伍里也一样。但其实一开始他真没想揍那个新来的。只是那小子实在嚣张得很,仗着自己有点关系耀武扬威,生怕队里的人不知道他叔叔在市局工作。哥们儿几个早看他不顺眼,那天晚上趁着酒劲儿几个人把那小子好一顿打。第二天人在医院醒过来,愣说领头的是关宏宇。大队长把关宏宇叫走的时候,大家都没说话。

倒碟片这事儿被大队长抖出来的时候,关宏宇心一下就凉了。他本来以为这回真完了,谁知道被扔到了这么个地方。队长说,任务办好了就算将功补过。



小镇天气不错,一年四季总是风和日丽。关宏宇最喜欢春末,这时候天儿不冷不热,阳光很好。每天下午两三点,关宏宇随手套一件衣服就出门闲逛。小镇虽然小,但因为是边境也算繁华。街上人很多,中国人,外国人,男人,女人,商人,客人,皮条客,毒贩……关宏宇侧身穿过熙攘的人群,慢悠悠地走着,在一家小店门口坐下。这家店专卖米线,汤底清亮,味道却很浓郁。店里的老板娘和她的米线一样,朴素的漂亮里带着点风尘。

“老样子?”老板娘一边抹桌子一边问。

关宏宇点点头,给自己倒上一杯水:“还是不要罂粟籽。”

“真不明白…”这话她已经说了八百遍了,可她还是要说,“这就没吃头了!”

关宏宇转转脖子,没搭茬。他知道他和她说不通道理,就像他和这里大部分的人都说不通道理。算了,他对自己说,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。关宏宇挺喜欢这儿的。这儿天气很好,阳光很好,风也比津港温柔。津港靠海,有台风来袭。那些日子里,学校不上课,单位不上班。小时候关宏宇最喜欢刮台风,刮台风就不用去上学了,他可以在房间里和哥哥玩一天的纸牌。


台风啊……关宏宇想到这儿,微微眯起眼睛,感受着小镇的好天气。这个月第五十七次他克制自己不去想关于关宏峰的事,第五十七次失败。其实他平常挺忙的,偶尔闲下来,偶尔睡不着,偶尔想一想。有时候他在夜里翻来覆去,弄得宿舍的铁架床吱嘎乱响。对床的老李就骂他憨包。

老李不老,样子看着有四十出头。也有人说他五十了,关宏宇不大清楚。两年前他来到这里,稀里糊涂被扔给了老李。算起来,老李是他师傅。关宏宇在老李手底下做事,干的都是打杂的活儿。多少情报线索从他手上经过,关宏宇看都没看过。他不感兴趣,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。老李是老警察,在“那边儿”有好几条线。上次他们去城里迪厅,一个小孩儿凑过来问他们要不要来点,老李就瞥了一眼,说:“歪货。”出来后关宏宇揽着老李,说自己要学这个。


那天晚上他们都喝大了,在宿舍里又开了一箱啤酒。老李平时话不多,今晚格外能说。说自己,说他老婆,说他女儿。他们认识一年多,关宏宇第一次知道老李家在昆明。老李从没提过,关宏宇也没问过,除了工作他们平常不怎么聊别的。干这行的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
“你呢?”老李醉醺醺地问他,舌头都直了,“津港来的,津港好啊,津港靠海呢!风调雨顺,有大码头……你想不想家?想不想津港?”

“不,不太想。爸妈走的早,有个哥哥,他大概早当我死了。”关宏宇也醉了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。他只觉得委屈。

和关宏峰打起来不是他的本意,后面发生的事情远超出了他俩能控制的范围。那天也是个阴天,和津港大多数时候的天气一样。屋外云黑压压的,还打着闷雷,屋里关宏峰扯着关宏宇的领子,两个人在客厅打了起来。没出息的东西,关宏峰骂他。关宏宇不回嘴,只是一拳砸在他哥的脸上。关宏峰吐了口带血唾沫,吼着问他,为什么不和我商量?那一瞬间关宏宇真的觉得他哥是想打死他的。我他妈不是你关宏峰的附属品,这句话也不是他本意。总之他们打着打着,也不知道是谁先挑的头,两个人吻在一起。


好像是我吧,关宏宇想。当时他是看见哥哥流眼泪,鬼迷心窍就去吻他的下眼睑。他哥的睫毛要比他的长一点,所以哭起来也比他好看。后来他们在床上,关宏宇破开他的身体,一寸寸深入的时候,他又哭了。

“哥,你别这样,”关宏宇咬他的耳朵,“你这样我又想了。”

完事儿之后关宏峰让他滚。是真的让他滚,关宏宇以前没见过关宏峰这样。他哥光着身子,身上的红痕还没散开,说话的时候不停颤抖。关宏宇知道他把一切都搞砸了,他刚反应过来他们发生了什么,他们是亲兄弟,这下他真的得走了。

他本来是想来和他道别的。



“嘿!”老李拍了拍他,“喝迷糊了吧,想啥呢?要我说啊,亲兄弟没有隔夜仇。有啥事儿不能好好说的。”

这事儿能吗?关宏宇不知道。他来这儿一年多,关宏峰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,没写过一封信。大概是他不知道地址和号码吧,因为关宏宇也没和他联系。其实关宏宇经常给他写信,没事儿就写点。有的是给他道歉,有的是说说近况,还有的挺肉麻,就是说想他,想家了。

可是关宏宇一封也没寄出去过。他隐约有预感,自己要一直留在这里,他迟早要接老李的班。等写够了吧,写够一百封或者更多,被埋在这儿之前给关宏峰寄过去。关宏宇一直是这么打算的,直到那天老李离开宿舍再也没有回来。

一个月,两个月,半年,关宏宇的线断了。上面是谁,下面是谁,他都不清楚。他每天无所事事,下午出门溜达,就在这家店吃一碗米线。第一次来吃是老李带他来的,老李也是常客,他也不加罂粟籽。老板娘听了总是翻翻白眼,笑骂老李“没有味道”。老李不理她,咂一口烟,对关宏宇说:“没熟的罂粟籽加在汤里调味,香。熟透的更香,爱上了就忘不掉。我们这些人,和他们那些人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区别,都是爹娘生的,吃五谷杂粮。可是吃人饭就得拉人屎,他妈的,碰些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
老李把烟扔到地上,烟蒂滚了三圈,火星没灭。

“在这个地方,国与国之间只有一条线,人和鬼之间离得更近,就是一念之差。”

那个喝大的晚上老李又把这话和关宏宇说了一遍。他还说,是他和上边儿要的关宏宇,他要一个津港的,底子干净的,身手好的小孩,上边就把关宏宇扔过来了。

“津港好啊,靠海,有大码头。”老李抽着烟,忽然就叹了口气,“他们已经盯上津港这条线了,小宇,我能信任你吗?”

关宏宇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
“局里混进了他们的人,我不知道是谁。要是有一天我没回来,你就走,别等我。你回津港去,和这边儿撇干净。你在津港等着,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找你,就算我回不来。这件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
结果老李真的没回来。他盯上了一个叫孟仲谋的,跟去了金三角。关宏宇没听他的,在这儿等了他半年。他隐约觉着,老李会回来,他也知道他的直觉一向不准。


吃完这碗米线,关宏宇决定今天就走,回津港。


快入夏了,天好像变得很沉,小镇也开始变得像津港。回宿舍路上关宏宇在小摊儿上买了朵假花,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东西了。还是小时候,爸妈带着他们俩去游乐园,那儿总有卖这种小玩意儿。这花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布做的,向日葵的模样,却是红色。关宏宇看它第一眼,就想起了小时候在游乐园哭闹着求爸妈给自己买一朵“太阳花”的场景。后来还是他哥偷偷塞给他五毛钱,买了一支假花,没玩几天,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

最后走的时候,关宏宇什么行李也没带,都扔在这里,除了一沓信和那朵假花。在昆明汽车站中转时关宏宇找了个邮局把信和花都寄出去了,他希望关宏峰能收到,因为他真的很担心自己回不去了。



后来他回去了。蹲了两年号子,出来在街面上混,总之他不想再和警队扯上关系。老李和他说的,他都信了,只是一年又一年过去,再也没有老李的消息。他很久没见关宏峰了,自从他被踢出警队又进了监狱。也不知道那些信他收到了没有,关宏宇偶尔会有种冲动想去当面问问关宏峰。大概是没有吧,不然怎么会连一句问候都没有?这么想着,关宏宇竟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。


再后来,关宏宇混成了物流公司老板,结果莫名其妙成了通缉犯。他找到他哥,从此两人把命栓在了一起。有天早上关宏宇打扫房间,在他哥的书里发现一朵被当做书签的假花。那天晚上他各外用力。关宏峰问他是不是疯了,他笑了笑,说不知道。

不知道。他们各怀心事,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
关于爱的部分呢,大概只有花知道。





—完—

最近写东西总是写一段删一段。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,但我可能真的是状态太差了吧。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很差,直到在lofter上收获了各位的喜欢,到现在都觉得受宠若惊。无论是同人还是原创,我创作的起点都是它们带给我的快乐。谢谢各位小读者和我一起分享这份心情。

新年快到了,我也展望一下未来——接着拿起笔,写下去。